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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

 今天是母亲节。18岁以后,渐渐的我变的不喜欢过节,但母亲节却是个例外。我喜欢母亲节,因为它很简单,只需要一个电话,或者一条短信,问问家里的情况,顺便报个平安。常年读书在外,我无法做得更多。说实话,我现在挺想家的,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想家。父母一天天老去,能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,我不想在自己也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时,留下什么遗憾。

 下面转载一篇文章,高中时在读者杂志上看到的,这不是小说,而是真人真事。1979年出生的作者原名张培祥,来自湖南山区,从1997年开始在北大攻读法学,直到后来因为白血病去世。《卖米》曾经获得北京大学首届校园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,不过当时站在领奖台上面的,已经不是飞花本人,而是泪如雨下的同学们。从文字上看《卖米》,我们很难不惊讶于作者的安静从容,所有的细节在她的笔下一点点伸展,在面对极大的不公时居然没有显露出一点点的激动,而在这安静中没有爆发出的力量则把读者的激情完全点燃。更多的,我们或多或少都能在文章中找到自己母亲的影子。借此文,祝全天下的母亲母亲节快乐。

卖米

 刚蒙蒙亮,母亲就把我叫起来了:“琼宝,今天是这里的场,我们担点米到场上卖了,好弄点钱给你爹买药。”
 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,看看窗外,日头还没出来呢。但村里的人向来不等日出就起床的,所以有个童谣这么说懒人:“懒婆娘,睡到日头黄。”但我实在太困,又在床上赖了一会。
 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,母亲在厨房忙活着,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道飘过来,慢慢驱散了我的睡意。我坐起来,把衣服穿好,开始铺床。
 “姐,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赶场好不好?你买冰棍给我吃!”
 弟弟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跑到我房里来。
 “毅宝,你不能去,你留在家里放水。”隔壁传来父亲的声音,夹杂着几声咳嗽。
 弟弟有些不情愿的冲隔壁说:“爹,天气这么热,你自己昨天才中了暑,今天又叫我去,就不怕我也中暑!”
 “人怕热,庄稼不怕?都不去放水,地都干了,禾都死了,一家人喝西北风去?”父亲一动气,咳嗽得越发厉害了。弟弟冲我吐吐舌头,扮了个鬼脸,就到父亲房里去了。只听见父亲开始叮嘱他怎么放水,去哪个塘里引水,先放哪丘田,哪几个地方要格外留神别人来截水,等等。
 吃过饭,弟弟就扛着父亲常用的那把锄头出去了。我和母亲开始往谷箩里装米,装完后先称了一下,一担80多斤,一担60多斤。
 我说:“妈,我挑重的那担吧。”
 “你学生妹子,肩膀嫩,还是我来。”
 母亲说着,一弯腰,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。
 我挑起那担轻的,跟着母亲出了门。
 “路上小心点!咱们家的米好,别便宜卖了!”父亲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嘱咐道。
 “知道了。你快回床上躺着吧。”母亲艰难的把头从扁担旁边扭过来,吩咐道,“饭菜在锅里,中午你叫毅宝热一下吃!”
 赶场的地方离我家有大约4里路,我和母亲挑着米,在窄窄的田间小路上走走停停,足足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。场上的人已经不少了,我们赶紧找了一块空地,把担子放下来,把扁担放在地上,两个人坐在扁担上,拿草帽扇着。一大早就这么热,中午就更不得了,我不由得替弟弟担心起来。他去放水,是要在外头晒上一整天的。
 我往四周看了看,发现场上有许多人卖米,莫非都是等着用钱?场上的人大都眼熟,都是附近十里八里的乡亲,人家也是种田的,谁会来买米呢?
 我问母亲,母亲说:“有专门的米贩子会来收米的。他们开了车到乡下来赶场,收了米,拉到城里去卖,能挣好些咧。”
 我说:“凭什么都给他们挣?我们也拉到城里去卖好了!”其实自己也知道不过是气话。
 果然,母亲说:“咱们这么一点米,又没车,真弄到城里去卖,挣的钱还不够路费的呢!早先你爹身体好的时候,自己挑着一百来斤米进城去卖,隔几天去一趟,倒比较划算一点。”
 我不由心里一紧,心疼起父亲来。从家里到城里足足有三十多里山路呢,他挑着那么重的担子走着去,该多么辛苦!就为了多挣那几个钱,把人累成这样,多不值啊!
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?家里除了种地,也没别的收入,不卖米,拿什么钱给我和弟弟上学?
 我想着这些,觉得心里一阵阵难过起来。看看旁边的母亲,头发有些斑白了,黑黝黝的脸上爬上了好多皱纹,脑门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,眼睛有些红肿。
 “妈,你喝点水。”
 我把水壶替过去,拿草帽替她扇着。
 米贩子们终于开着车来了。他们四处看着卖米的人,走过去仔细看米的成色,还把手插进米里,抓上一把来细看。
 “一块零五。”
 米贩子开价了。卖米的似乎嫌太低,想讨价还价。
 “不还价,一口价,爱卖不卖!”
 米贩子态度很强硬,毕竟,满场都是卖米的人,只有他们是买家,不趁机压价,更待何时?
 母亲注意着那边的情形,说:“一块零五?也太便宜了。上场还卖到一块一哩。”
 正说着,有个米贩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。他把手插进大米里,抓了一捧出来,迎着阳光细看着。
 “这米好咧!又白又匀净,又筛得干净,一点沙子也没有!”
 母亲堆着笑,语气里有几分自豪。的确,我家的米比场上卖的都好。
 那人点了点头,说:“米是好米,不过这几天城里跌价,再好的米也卖不出好价钱来。一块零五,卖不卖?”
 母亲摇摇头:“这也太便宜了吧?上场还卖一块一呢。再说,你是识货的,一分钱一分货,我这米肯定好过别家的!”
 那人又看看了米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本来都是一口价,不许还的,看你们家米好,我加点,一块零八,怎么样?”
 母亲还是摇头:“不行,我们家这米,少说也要卖到一块一。你再加点?”
 那人冷笑一声,说:“今天肯定卖不出一块一的行情,我出一块零八你不卖,等会散场的时候你一块零五都卖不出去!”
 “卖不出去,我们再担回家!”那人的态度激恼了母亲。
 “那你就等着担回家吧。”那人冷笑着,丢下这句话走了。
 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算着:一块零八到一块一,每斤才差两分钱。这里一共150斤米,总共也就三块钱的事情,路这么远,何必再挑回去呢?我的肩膀还在痛呢。
 我轻轻对母亲说:“妈,一块零五就一块零五吧,反正也就三块钱的事。再说,还等着钱给爹买药呢。”
 “那哪行?”母亲似乎有些生气了,“三块钱不是钱?再说了,也不光是几块钱的事,做生意也得讲点良心,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米,质量也好,哪能这么贱卖了?”
 我不敢再说。我知道种田有多么累。光说夏天放水,不就让爹给病倒了?弟弟也才十一二岁的毛孩子,还不是得扛着锄头去放水!要知道,夏天水紧张,大 家为了放水,吵架骂架都不稀罕,还常常有动手的呢!甚至平常关系不错的邻居,这节骨眼上也难免要伤了和气。毕竟,这是一家人的生计啊!
 又有几个米贩子过来了,他们也都只出一块零五。有一两个出到一块零八,也不肯再加。母亲仍然不肯卖。
 看看人渐渐少了,我有些着急了。母亲一定也很心急吧,我想。
 “妈,给你擦擦汗。”
 我把毛巾递给她。可是在家里特地浸湿了好揩汗的毛巾已经被晒干了。我跑到路边的小溪里,把毛巾泡湿了。溪水可真凉啊!我脱了凉鞋,站在水中的青石板上,弯下腰,把整张脸都埋到水里去。真舒服啊!
 我在溪边玩了会,拿着湿毛巾回到场上来。
 “妈,你也去那边凉快一下吧!”我把毛巾递给母亲,说,“溪水好冰的!”
 母亲一边擦汗,一边摇头:“不行。我走开了,来人买米怎么办?你又不会还价!”
 我有些惭愧。百无一用是书生,虽然在学校里功课好,但这些事情上就比母亲差远了。
 又有好些人来买米,因为我家的米实在是好,大家都过来看。但谁也不肯出到一块一。
 看看日头到头顶上了,我觉得肚子饿了,便拿出带来的饭菜和母亲一起吃起来。母亲吃了两口就不吃了。我知道她是担心米卖不出去,心里着急。我也着急,但胃口还是很好。母亲吃剩下的全被我吃掉了。见我吃得这么香,母亲不由得笑了:“做事都不管,吃饭拿大碗!”
 “谁说我不做事啊?”我不依了,“这不是在帮着卖米?”
 母亲收起笑容,叹了口气:“还不知道卖得掉卖不掉呢。”
 我趁机说:“不然就便宜点卖好了。”
 母亲说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 下午人更少了,日头又毒,谁愿意在场上晒着呢。我又跑到小溪里泡了几回,还是觉得热得受不了。看看母亲,衣服都粘在背上了,黝黑的脸上也透出晒红的印迹来。
 “妈,我替你看着,你去溪里泡泡去?”
 母亲还是摇头:“不行,我有风湿,不能这么在凉水里泡。你怕热,去那边树底下躲躲好了。”
 “不用,我不怕晒。”
 “那你去买根冰棍吃好了。”
 母亲说着,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零钱来。
 我最喜欢吃冰棍了,尤其是那种叫“葡萄冰”的最好吃,也不贵,两毛钱一根。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吃了:“妈,我不吃,喝水就行。”
 最热的时候也挨过去了,转眼快散场了。卖杂货的小贩开始降价甩卖,卖菜、卖西瓜的也都吆喝着:“散场了,便宜卖了!”
 我四处看看,场上已经没有几个卖米的了,大部分人已经卖完回去了。母亲也着急起来,一着急,汗就出得越多了。
 终于有个米贩子过来了:“这米卖不卖?一块零五,不讲价!”
 母亲说:“你看我这米,多好! 上场还卖一块一呢……”
 不等母亲说完,那人就不耐烦的说:“行情不同了!想卖一块一,你就等着往回担吧!”
 奇怪的是,母亲没有生气,反而堆着笑说:“那,一块零八,你要不要?”
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说:“你这个价钱,就是开场的时候也难得卖出去,现在都散场了,谁买?做梦吧!”
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,动着嘴唇,但什么也没说。
 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了:“不买就不买,谁稀罕?不买你就别站在这里挡道!”
 “哟,大妹子,你别这么大火气。”那人冷笑着说:“留着点气力等会把米担回去吧!”
 等那人走了,我忍不住埋怨母亲:“开场的时候人家出一块零八你不卖,这会好了,人家还不愿意买了!”
 母亲似乎有些惭愧,但并不肯认错:“本来嘛,一分钱一分货,米是好米,哪能贱卖了?出门的时候你爹不还叮嘱叫卖个好价钱?”
 “你还说爹呢!他病在家里,指着这米换钱买药治病!人要紧钱要紧?”
 母亲似乎没有话说了,等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一会人家出一块零五也卖了吧。”
 可是再没有人来买米了,米贩子把买来的米装上车,开走了。
 散场了,我和母亲晒了一天,一颗米也没卖出去。
 “妈,走吧,回去吧,别愣在那儿了。”
 我收拾好毛巾、水壶、饭盒,催促道。
 母亲迟疑着,终于起了身。
 “妈,我来挑重的。”
 “你学生妹子,肩膀嫩……”
 不等母亲说完,我已经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。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,挑起那担轻的跟在我后面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 天色已经黄昏了,夕阳在天边挂着,把满天的晚霞都染成红色的了。我看见自己的胳膊也红了,不知道是晒红的,还是夕阳映红的?
 肩上的担子好沉,我只觉得压着一座山似的。这当儿,我空前痛恨起地球引力来了。还有那个牛顿,干吗要发现什么万有引力呢?真是的!
 我知道自己在不讲理了,但只顾着自己乱想下去,突然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我赶紧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到腿上,好容易站稳了,但肩上的担子还是倾斜了一下,洒了好多米出来。
 “啊,怎么搞的?”母亲也放下担子走过来,嘴里说:“我叫你不要挑这么重的,你偏不听,这不是洒了?多可惜!真是败家精!”
 败家精是母亲的口头禅,我和弟弟干了什么坏事她总是这么数落我们。但今天我觉得格外委屈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 “你在这等会,我回家去拿个簸箕来把地上的米扫进去。浪费了多可惜!拿回去可以喂鸡呢!”母亲也不问我扭伤没有,只顾心疼洒了的米。
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,她向来是“刀子嘴,豆腐心”的,虽然也心疼我,嘴里却非要骂我几句。想到这些,我也不委屈了。
 “妈,你回去还要来回走个六七里路呢,时候也不早了。”我说。
 “那这些地上的米怎么办?”
 我灵机一动,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:“装在这里面好了。”
 母亲笑了:“还是你脑子活,学生妹子,机灵。”
 说着,我们便蹲下身子,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米捧起来,放在草帽里,然后把草帽顶朝下放在谷箩里,便挑着米继续往家赶。
 回到家里,母亲便忙着做晚饭,我跟父亲报告卖米的经过。父亲听了,也没抱怨母亲,只说:“那起米贩子也太黑了,城里都卖一块五呢,把价压这么低!这么挣庄稼人的血汗钱,太没良心了!”
 我说:“爹,也没给你买药,怎么办?”
 父亲说:“我本来就说不必买药的嘛,过两天就好了,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!”
 天都黑透了弟弟才回来,光着膀子,把上衣揉成一团拿在手里,锄头湿淋淋的扛在肩上。
 我迎上去,接过衣服来,说:“干嘛打赤膊?日头这么毒,看不把你皮晒爆!”
 弟弟嘿嘿一笑,把我拉到门口,低声说:“姐,你偷偷给我把这衣服洗干净了,别叫妈看见。不然她又有一顿好说了。”
 我把那衣服打开一看,不由吓了一大跳,上面斑斑点点全是血迹!
 “ 怎么搞的?跟人打架了?伤到哪了?”
 “没伤到哪。海波那小子太讨厌了,我辛辛苦苦引下来一股水,他看我不注意,就全给截到他家地里去了!我跟他理论,他倒急了。我气上来就骂了他几句,没想到他迎面就是一拳,打在我的鼻子上,出了好多鼻血。他倒吓坏了,也没和我争水了。”
 我忙仔细看他的鼻子,天黑了看不清,好像只稍微有些红肿。我放下心来,责备他道:“海波不是你同班同学么?平常你们关系挺好的,干嘛打起架来了?”
弟弟说:“不看他是我同学,我早不客气了!姐,你可千万别告诉妈,她知道了肯定会骂我。”
 他双手叉着腰,学着母亲的声气说:“你这个败家精,背时鬼,斫脑壳鬼……”
 他学得惟妙惟肖的,我不由得笑起来了,一面嘘他:“小声点,别叫妈听见了。”
 吃完饭的时候,母亲发话了:“毅宝,我到井边洗菜的时候见到海波娘,她说你跟海波打架了?你还瞒着我哩!还有你!”母亲把矛头转向我:“琼宝,你这个做姐姐的,也帮着他扯白!”
 弟弟说:“是他动手的,我没打他。”
 “还强嘴!”母亲又生气,又心疼,数落开了:“你这个败家精,背时鬼,斫脑壳鬼……”
 弟弟低下头吃饭,一边偷偷冲我做了个鬼脸。我想笑,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却滚了下来。
 晚上,父亲咳嗽得更厉害了。母亲对我说:“琼宝,明天是转步的场,咱们辛苦一点,把米挑到那边场上去卖了,好给你爹买药。”
 “转步?那多远,十几里路呢!”我想到那漫长的山路,不由有些发怵。
 “明天你们少担点米去。每人担50斤就够了。”父亲说。
 “那明天可不要再卖不掉担回来哦!”我说,“十几里山路走个来回,还挑着担子,可不是说着玩的!”
 “不会了不会了。”母亲说,“明天一块零八也好,一块零五也好,总之都卖了!”
 母亲的话里有许多辛酸和无奈的意思,我听得出来,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 我自己心里也很难过,有点想哭。我想,别让母亲看见了,要哭就躲到被子里哭去吧。
 可我实在太累啦,头刚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,睡得又香又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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